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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金贷的 “最后狂欢”

文/《财经国家周刊》记者 王亭亭 刘秋娜 实习生 王露露 蔡文瑾

导言:互联网金融强监管态势持续深化,喧嚣的现金贷将何以收场?

“99%的现金贷平台将被清理。”面对《财经国家周刊》记者,某直辖市互金协会负责人发出如是警钟。

“抓紧赚钱,靴子随时可能落地。”一家现金贷平台创始人也如是“坦承心迹”。

近一年多来,作为消费金融的分支,借助移动互联网、大数据等新技术,现金贷(小额现金贷款业务)在中国强势崛起,一如此前的P2P、校园贷。

不过,现金贷比其他新兴互联网金融业态更快速地遭遇严监管环境。

暴利、高息、共债、暴力催收——自今年4月银监会要求做好现金贷清理整顿工作至今,持续占据舆论浪尖的现金贷渐被标签化,甚至被称作民间高利贷的“线上版”。

10月,现金贷行业的龙头之一趣店集团赴美上市,更是以百亿美元市值引爆各界对现金贷的“起底”,其股价随即掉头而下,几近“腰斩”。

在一次失败的“公关”之后,趣店集团选择回避舆论,拒绝了包括《财经国家周刊》在内的“任何形式的采访”。

一边是华丽的报表数据,一边是讳莫如深的业务模式。在监管趋严和舆论质疑之中,包括趣店在内,最新的简普科技(融360旗下公司),早期的信而富、和信贷、拍拍贷,于今年陆续境外上市。乐信集团近期也递交了IPO招股书,拟登陆纳斯达克。

观望、挣扎、转型,还有最后的“狂欢”,同时上演。

鉴于“现金贷业务存在较大风险隐患”,11月21日,互联网金融风险专项整治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下发通知,要求各地立即暂停批设网络小贷公司,并禁止新增批小贷公司跨省开展业务。此举相当于封堵增量,防止风险蔓延。

《财经国家周刊》从监管部门了解到,针对现金贷的其他相关规定也在酝酿当中。

高歌疯长

“这么多现金贷平台,从哪冒出来的?”一位亲历我国互联网金融成长全程的资深人士统计,现金贷平台存量至少1万家,且一度日均新增近百家。

自去年8月银监会等部委发布《网络信贷信息中介机构业务活动管理暂行办法》后,P2P网贷机构纷纷探讨转型小额分散业务,寻找优质资产,将与监管新规有着“高匹配度”的消费金融业务迅速提上日程。其中转型成本最低、规模疯长最快的,便是现金贷。

“P2P发展至今,需要新的模式和形态来应对监管,现金贷生逢其时。”亚太律师事务所投资金融律师董毅智说。

实际上,现金贷在2013-2014年已初现端倪,但彼时并不被业界看好,受访的风投人士均称“当时并未在意”,行业并无爆发之势。

某现金贷平台创始人告诉记者,平台上线当天仅接了寥寥几单。“当时很忐忑,担心成本收不回来。毫无如今新入场者面对暴利时的狂喜。”

直至去年初,整个行业仍处于“半熟期”。到年中,各平台开始逐渐分出梯队——月放款6亿元以上为第一梯队,2亿-6亿元为第二梯队。在一位匿名的资金中介人士看来,“2亿是A轮融资的基本条件,否则免谈。”

今年年初,大批平台“拔地而起”。据该中介人士统计,仅北京地区月放款1亿元左右的平台就不下20家。“上个月刚注册,这个月就放款1个亿且砍头息15%-20%的,比比皆是。”

在诸多受访人士看来,大量平台都是“玩票”心理,作为放款机器,甚至不购买反欺诈产品,直接“裸放”。

其后遗症,便是当前令人堪忧的坏账率。

记者从北京市互金协会获悉,有平台开通上线三个月的坏账率就达80%。而前述中介人士提供的数据显示,整个行业的首逾率已高达20%-30%。

常见的风控手段如借款人行为分析、打分卡模式、反欺诈校验等,通常会根据平台对风控的严格程度及数据的完整性,须为每笔贷款付出10元至70元不等的成本。为了节省成本,有些平台只简单接入反欺诈系统,刷一遍黑名单库就放款,用高利率、高收益去填补坏帐损失。

“信息不对称使得这类平台很难以现行模式进行有效风控。”复旦大学泛海国际金融学院执行院长钱军对记者说。

此外,各种角色相继入场,产业链条上获客、风控、催收等各个环节均已衍生出一系列业态。

例如,高获客成本带动的“流量产业”,让平台的导流业务盈利激增。某分期贷款平台CEO苦笑称,目前其导流业务收入已远超主营业务收入,而CPS模式(按最终放款金额计费)动辄150-200元/人的成本,只能靠提升复贷率来尽量摊平。

共债风险

“最大的风险在于共债群体,其收入与负债完全不成比例。”前述中介人士将此形容为“触目惊心”。

以其最新接触的一名共债者为例:一名21岁女大学生,一线城市打工族,月薪4600元,在多个借款平台的总负债高达28万元,具体用途不明。

“这实质是‘掠夺性过度借贷’。”北京市互金协会秘书长郭大刚说。

中智诚征信数据显示,现金贷行业目前的共债比例已超80%,人均借贷次数为4-10次。

有业界人士表示,“去年‘5头、10头’共债(指在5个、10个平台借款)就已经很高了,对今年后入场的平台来说,‘30头’以上才算高风险客户。”

氪信创始人朱明杰对记者说:“共债者充当了将资金从新平台转移到老平台的‘介质’。”由此,多头借贷、以债养债等现象构成了复杂而脆弱的债务链条,致使现金贷资产质量急速下滑。

在此前监管层对网贷平台资金存管、信息披露等规范下,网贷平台资金端的风险虽得到一定程度的化解,但校园贷、现金贷的出现却让资产端的不确定性持续攀升。“风险正由资金端向资产端转移。”一位监管人士说。

共债风险是如何变得复杂与严重的?

从借款人来看,首先是受限于征信质量。前述中介人士称,很多借款客户的征信记录较差,只能从网贷平台融资。其次,网贷平台的违约成本低,多数平台不购买使用央行征信系统,违约行为不影响个人征信记录,造成了共债者还款意愿低、坏账率高。

例如,前述中介人士的客户中,一些人每月平均十几天都需要还款,但数月后就表示“还累了”;甚至还有一些共债者认为,“靠自己本事借的钱,凭什么要还?”

“必须高度警惕恶性循环。”北京大成律师事务所合伙人肖飒对此表示,“借款人教育不能缺席。”

从行业来看,平台、资金的足量甚至过量供给,成为共债者借新还旧、以债养债的活水,一旦停止资金供给,债务链条断裂,则大量平台或将被拉出水面。“粗略估计,整个网贷行业拥有约3000万借款人的共用地基,若共债风险积聚,则交叉风险不可避免。”纷享科技CEO魏勇对记者说。

这与2012年以来浙江温州等地爆发的多头借贷风险颇为相似——由资金收缩而引发了债务问题的连环爆发,只不过有线上线下、大额小额之别。但现金贷的影响面要大于前者的特定区域。

解法之一,是建立数据共享平台以抵御共债风险。尽管中国互金协会已建立起了协会会员范围内的数据共享平台,但目前数据的真实可靠性难以保证,且大量共债者仍游离于协会监测之外。

“适时、适当限制资金端的注入,也是一个办法。”魏勇说。

资金源头

此前收割高息“暴利”的资金端,风险亦已不容忽视。

《财经国家周刊》记者梳理发现,目前现金贷的资金来源中,P2P占据过半,银行、消费金融公司占近三成,此外还有上市公司、信托、个人自有资金等。

“首先是剪不断理还乱的P2P。”前述中介人士直言。

起初,P2P只向现金贷做资金输出。记者获悉,某现金贷平台去年年初资金链断裂,单凭P2P“输血”不到一年,单月放款量即冲破5亿元。嗅到暴利后,一些P2P平台于去年年底招兵买马,今年全面上线自家的现金贷产品。

根据国家互联网金融安全技术专家委员会统计,截至目前有592家P2P平台上马了现金贷业务,包括拍拍贷、宜人贷、信而富、点融网等行业“领头羊”,约占P2P行业正常运营平台数量的15.8%。一部分P2P平台不仅资产端全面接入现金贷,名下也连挂多家现金贷平台。

其次,“传统金融机构进入现金贷的资金规模也远超想象。”琥珀科技创始人李永庆介绍,有部分银行资金穿过多层渠道注入现金贷。

例如,东北地区某城商行为某现金贷平台提供资金,平台倒闭后,该行放出的7亿元资金仅收回不到4亿元。

此外,行业规则、门槛的缺失为个人资金自由出入现金贷提供了通道。

例如,北京某现金贷平台以年化利率50%的成本接入私人资金,该平台的借款名义利率低于36%,但综合“砍头息”、手续费等费用,年化利率高达360%。

一位放款人透露,他通过某平台放款,名义利率年化24%,实际周利率超过40%,“即借款人借1000元只到账700元,一周后还款1000元。”此人早年即在浙江从事高利贷业务,“现在我能通过互联网向全国放款了。”

注入的资金,除主要用于放款外,也有部分用于“风控”;另一部分则充当保证金来撬动更多资金,继续推高放款规模。

“平台付出大量资金来获客和征信,一旦却无法用收益来覆盖,将出现‘失血’。”大连京北互联网金融资产交易中心总裁、上海交通大学互联网金融研究所所长罗明雄对记者说,如果行业开始走下坡路,风险将蔓延至资金方,即大量网贷平台和银行、消费金融公司,波及多个金融领域。

监管趋严

近期,央行行长周小川、副行长易纲、金融市场司司长纪志宏等一再强调:所有金融业务都要纳入监管,凡是搞金融都要持牌经营,互联网金融亦不例外。

在中央和监管部门反复进行金融风险警示、划定底线的背景下,除11月21日互金整治办暂停批设网络小贷公司的通知外,《财经国家周刊》记者从监管层权威人士处获悉,监管层正在持续酝酿针对现金贷的监管办法。

记者从北京市互金协会也获悉,协会已对北京地区现金贷平台作出了风险提示及流动性提示。

据本刊记者调研,自今年4月接收到银监会等部门放出的整顿信号以来,就已有相当多平台已不再高歌猛进,努力为接下来应对监管留出缓冲空间。杭州某现金贷平台创始人介绍,其原本5月份计划放款8000万元,但仅完成2000万。“当然,也不乏最后的狂欢者,有同行今年前十个月就净赚8000多万元。”

“存侥幸心理的不在少数。”星合资本董事长郭宇航说。

此外,近百家平台已投身东南亚市场另谋出路。“一方面规避国内监管和市场的双重压力,另一方面进军广阔的未被开发的新市场,竞品少且获客成本低。”网贷天眼副总裁潘瑾健说。

不过,有的“转型”外衣之下,风险或新风险仍然存在。

例如,有的平台产品标明了零利率,但借贷行为却脱离平台在线下点对点转账,借款人以“打赏”模式支付利息来隐匿实际利率,这类行为的年化利率最高可达1000%。

“就像校园贷。”前述中介人士称,“很多平台更名之后,回到线下继续展业。”

记者获得的一份资料显示,出未校园(爱学贷线下产品)、爱尚金融(原“博为”)、聚额分期(原“52额度”)等,此前均为线上校园贷平台,清理整顿后随即转至线下。

罗明雄对此建议,除规范“砍头息”、高利率和共债行为之外,也应在政策引导下鼓励市场的良性、充分竞争,使现金贷既能填补市场空白,又能保证合理借贷成本。

钱军认为,应设立行业准入门槛,并且在平台成立初期即对股东、平台资质等信息进行充分披露,以规范化经营来赋予现金贷更多社会责任,而不仅是牟利的商业模式。

网贷之家研究院院长于百程建议,应规范现金贷业务的信息披露,对借款利率、手续费等费用给予借款人明确提示。

而在郭宇航看来,放任不管自然会积聚风险,“急刹车”引爆的新风险也不可不防,有序、精准的监管介入或相对稳妥。“行业必然经历洗牌,最终留下的必然是有能力、有责任的平台”。

从校园贷到现金贷

文/《财经国家周刊》记者 刘秋娜  王亭亭   

导言:二者一脉相承,未来何去何从?

在许多观察人士看来,当前“末路狂奔”的现金贷,正如曾经的校园贷。

一位现金贷从业者说,监管要防止“堵了正门却漏了偏门”。校园贷前鉴不远。经历此前整治,不少校园贷已变身为名目繁多的各种线上、线下相结合的新产品、新名词。“市场需求还在,可以换个‘马甲’。”

“一脉相承”

作为资深从业者,张欢(化名)从2014年起就带着一款校园贷产品进入了市场,亲历了此后校园贷、现金贷数年来的财富狂欢。“那时候,趣店集团还只是趣分期,乐信集团还只是分期乐。以前大家都一起吃过饭,如今人家做了平台,去纽约上市敲钟了。”

在张欢看来,现金贷与校园贷“一脉相承”。

范围上,二者都是从区域扩散至全国。两者的发端都是由民间借贷机构针对学生或成人放款。2014年,全国性的校园贷平台正式产生,一年后现金贷后来居上。

息费上,二者都是滚雪球式的层层推高。校园贷的月息最初仅10%-20%,学生需求迅速扩张致使息费越抬越高。而现金贷更是多头借贷,息费比校园贷还更高一筹。

成长史上,两者更有“血肉联系”之处。

“市场已经完全变味,不再是一个校园贷产品,且有的不再是平台行为而是民间个人行为。”张欢说。由于手续简单、覆盖面广,民间高利贷涌入互联网平台进行放款,周息高达20%-30%。“半年借款由几万元滚到几十万的案例,不在少数。”

直到今年6月,银监会、教育部、人社部联合印发了《关于进一步加强校园贷规范管理工作的通知》,对校园贷整治提出五字方针“停、移、整、教、引”,市场顿时一片“哀鸿”。

实际上,6月正式整治之前,校园贷与现金贷之间的界限就已模糊不清。

规模排名前五的校园贷平台分期乐、趣分期、名校贷、优分期、爱学贷中,四家都试图转型,在原有业务上实现集团化并开展了小额贷款业务。

而监管整治之后,仍有一些平台的业务界限不规范。

早在2016年10月,趣分期便宣布退出校园,但今年10月上市之际,大学生仍能在趣店集团申请到贷款。趣店集团CEO罗敏对此回应:“目前趣店集团没有完善的方法来鉴别用户是不是大学生。”更点燃了外界对其业务合规与否的质疑。

多位受访专家指出,对趣店集团这样的平台而言,校园贷与现金贷在客群定位和操作手法上,仅一步之遥而已。

宿病标签

无论现金贷或校园贷,利息高企、暴力催收的标签都如影随形。

“这与年轻人的客群定位不无关系。年轻人易受诱惑,最可能举债消费,但收入有限、感情用事,债台高筑之下易出现极端行为,引发社会问题。”大成律师事务所合伙人肖飒说。例如,有大学生分期12期来付款购买iPhone,还款到第三笔就再次借款买平板电脑,债越借越多,终不堪重负。“刚毕业还需要租房、装扮、交际,往往对过度负债缺乏认知。”

大额借款之风也在年轻客群中逐渐兴起。

据肖飒介绍,现实中的确存在为创业借贷十几万,失败后合伙人遁逃的轻生大学生。他们仅有三种选择,一是申请大额信用卡,积累工资来逐渐覆盖债务;二是求助于亲友,一次性还清;三是更换联系方式来躲债。

“尽管借款人受到法律保护,但这样年轻的‘老赖’不在少数,平台坏账率攀升进而引发了暴力催收。”一位上海市互联网金融协会人士说。

金杜律师事务所律师虞磊珉表示,其根源在于平台风控主要以守约人的还款高息覆盖违约人的坏帐损失,强调对借款人的还款意愿考察,而非事前衡量其还款能力。“用守约人的高利息为坏账买单,明显不合理。”

肖飒认为,消费者教育也应加强,平台放款时应为借款人提示借款额度、还款能力、法律规定等内容。同时,平台风控还急需资金与人力的大量投入,任重而道远,但一部分追求短期利益的投机平台往往放弃成长,有一笔赚一笔。

需求仍在

虽在异化过程中饱受诟病,校园贷和现金贷的确满足了一部分市场需求。

2016年创办米米贷的朱尘,就坦言自己曾被银行贷款拒之门外。尽管2002年时他已在一家知名互联网公司工作了三年多,却仍不具备在工商银行办理信用卡的资格。直到在英国接触到现金贷这一概念,才开始尝试在国内创办自己的现金贷平台。

“在我国,针对长尾人群的小额贷款服务才刚刚开始。我国目前仅2亿人拥有信用卡,剩下12亿人中除去老人小孩等,约有6亿人有需求但还未享受到基础的金融服务。即便是金融活动相对发达的江浙地区,人们对存款的动力也大于贷款。”PPmoney董事长陈宝国分析,消费金融由此产生了极大的助推作用。在该平台平均借款千元左右的用户中,70%是用来消费的。

如此巨量的市场空白,银行等传统金融机构为何不够积极?

事实上,2004-2009年间,商业银行曾争抢校园信用卡市场,带来了“三高现象”:高注销率(约70%)、高睡眠率(最高达80%)和高坏账率(持续高于普通信用卡约2个百分点)。

2009年7月,银监会《关于进一步规范信用卡业务的通知》提出两点要求:一是持卡人须年满18周岁;二是第二还款来源方须同意承担相应的还款责任。此后,仅少量银行保留了校园信用卡业务且信贷额度大大降低,本科生仅1000元以下,博士生也基本不超过3000元。

当前的问题在于,校园贷、现金贷平台都在强调自己弥补市场空白的作用,但其具体作为是否适时、适当?

恒丰银行研究院执行院长董希淼表示,多数平台对借款人的资金用途并无要求,且无真实应用场景,这样缺乏还款能力的借贷行为早就应该得到控制,以防资金流入黄赌毒场所。“与校园贷一样,现金贷平台也应依据相应的标准来接受监管,或者直接将相关业务交给风控能力更强的银行来做。”

合规之道

当前,传统金融与互联网金融早已互相渗透。例如,在趣店集团这样的平台身后,就不乏传统银行的影子。

趣店集团招股书显示,2017年4月,趣店集团与一家银行签订了20亿元的资金合作协议。其模式为:由趣店集团负责获客,由银行筛选和审查客户资质并批准信贷额度。借款人在支付宝账户中收到资金并直接向银行还款付息,银行扣除其本金和费用后,其余部分返还趣店集团。出现违约,则由趣店集团向银行偿付全部损失。

北京市互金协会秘书长郭大刚介绍,现金贷的第一批热潮由微粒贷引发,而微粒贷既是现金贷,也采用了典型的银行业务模式。首先,微粒贷与银行合作,既可从央行征信系统查找征信数据,也可将违约数据上报征信系统。其次,微粒贷的利率与银行接近,资金流向相对可控。

“民间发展消费金融,首先应建立风控、反欺诈、风险定价等核心能力,然后应该持牌合规经营。”郭大刚说,当前,大型民间金融已经开始集团化并持牌经营,在业务和系统结构上也与传统金融相近,这种趋势未来将更加明显。

(实习生王露露对本文亦有贡献)

守住现金贷风险底线

文/北京市互联网金融行业协会秘书长   郭大刚

导言:山重水复之后,必有柳暗花明。

中国的民间金融,往往冠以数字普惠金融和金融科技之名,现金贷是其中的“捷径”之一。

真正的消费金融,需要场景化并明确资金流向,核心在于具备对资产定价的能力和风控能力,花钱、有人、熬时间方可达成。大量现金贷公司没有风控能力和资金,争抢着获客,竞争完全白热化。

现金贷资产通过中小银行授信、资产证券化和信托通道进入机构间市场,规模迅速扩张,有可能对零售金融体系带来冲击,隐患与风险不可不防。

疯长根源

当前现金贷的热潮并非由于消费金融的增长,而是来自于民间金融机构在资产端被切掉之后,急需建立新资产的无奈之举。

2016年之前,民间金融资产端来自于三个方面:其一是有场景的小额贷款,占比为15%-20%,其二是中小企业经营性贷款,占比为60%-70%,其三是银行的表外资产,占比为15%—20%。

首先,小额信贷业务一直增长缓慢,并不可能猛然爆发。

这一类业务额度小、账龄长,兼之中国人的储蓄习惯并无改变,只是储蓄率略有下降。除正常需求外,欺诈行为更为这一部分业务增添了不确定性。传统金融机构背靠央行征信系统,建立了完备的风控,企业一旦违约需承担诉讼的后果,较高的违约成本使其风险已经降到相对较低的水平。即使如此,此类业务的高坏账率依然让传统银行望而却步。相比之下,民间信贷领域的反欺诈工作显然相形见绌。曾有机构开张三个月之后,发现80%的贷款都是欺诈行为,终致破产倒闭。长期以来,这部分需求始终未成为民间金融增长的主要动力。

其次,中小企业经营性贷款在当前阶段也并未爆炸性发展,并且大部分被切掉。

中小企业既是解决就业稳定的中坚力量,还使得工业在GDP中占比持续上升,其经营性贷款也是民间金融活力的源泉。拍拍贷、宜信等互联网金融领头企业自成立以来一直发展平稳,直到2008年突然快速增长。原因在于金融危机席卷全球,美国市场萎缩,大量中小企业的既有产能面临淘汰、整合、优化,转型中释放出极大的资金需求。不能以股权得到资金的中小企业只能以债权方式从民间募资,推升了民间金融的拔节。

2016年8月,《网络借贷信息中介机构业务活动管理暂行办法》(下称《暂行办法》)颁行,其中规定同一自然人在不同网络借贷信息中介机构平台借款总余额不超过人民币100万元;同一法人或其他组织在不同网络借贷信息中介机构平台借款总余额不超过人民币500万元。由此,网贷开始受到限制,步履艰难。

再次,银行的表外业务也面临困境。

2009年底为了应对金融危机,国家投入4万亿用以扩大内需、促进经济平稳增长,金融系统的资产负债表快速膨胀,资金效能下降,收益率降低,杠杆升高。为降低杠杆、提高收益率并增加流动性,信托业务勃发,ABS(资产抵押债券)喷涌。随后,监管部门加大金融反腐力度并严查劣质资产。表外资产由于不被金融市场所接纳,开始大量进入民间领域,被民间金融机构接收。但这一类业务并不应该卖给没有承受能力的公众,《暂行办法》出台之后,这部分业务理应全部被停止。

资产侧大部分丧失,但P2P资金大多来源于散户,维持散户的成本并未减少,因此需要寻找新的资产以产生利差、获得收益。现金贷由此进入视野并蓬勃发展。

谨防风险

首先,与传统金融机构相比,现金贷无论是资金侧还是资产侧都具备极强的涉众性,因此易引发危机。

资金按照来源划分可分为四种类型:持牌特定机构(大B);一般工商企业的法人机构(小B);100万元以上的特定合规投资人(大C);一般性公众(小C)。

以资金规模论,大B规模最大,一个月投资最少2亿元,而小C最小;以资金稳定性论,大B很少因为外部波动而抽离资金,小C则反复无常;以收益诉求论,大B要求的收益最小,而小C最高;而在维护投资人成本上,大B成本极低,而小C获客成本最高。显然,合规机构的选择必然是大B、小B、大C,极少选择小C。由于能力不足,无法从大B、小B、大C处获得资金的机构只能向小C募资,而这些机构本身的存在就是隐患,一旦出现危机就会生发蔓延,波及广泛人群。

而在资产侧,现金贷的狭义定义是小额速贷无场景。其客户大多是次级客户,不具备偿债能力,抗风险能力极弱,实质上是给不合适的人群提供资金的掠夺性过度借贷,不仅对平台的风险和资产定价机制提出挑战,且给借贷者提供了可能沉沦的条件。

其次是金融系统性隐患。

很多中小银行面临同业之间的竞争,为了快速扩展规模,违规用助贷、委托贷款、联合授信的方式与P2P合作,缺乏对其风控能力的考察,使得风险快速积累。金融机构之间过度关联,时间窗口的缩短使小规模的业务也有可能带来系统性隐患。

未来一年,宏观货币环境或将持续收紧,融资成本高企带来流动性压力,互金行业将最早受到冲击。由此,大部分企业或会出险,从而影响到中小银行,层层递延至股份制银行以及国有大行。

一体两面,现金贷行业的优胜劣汰正在进行中。

今年第三季度,北京地区有多家互联网金融机构因为缺失流动性而倒闭,数量创下近几年之最。一哄而上、一哄而散之后,遗留的数据将为互联网金融行业建立征信系统奠定基础。

同时,民间金融的风险对冲和风险分散机制也将逐步建立。建立互联网金融行业并购基金的计划也将提上日程,为互联网金融转型提供资本。而银行也有可能加大对合作伙伴的自查行为,防止资产负债表被传染,坚决杜绝发生系统性金融风险。

山重水复之后,必有柳暗花明。

总监制:罗海岩、吴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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